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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恐怖的是在生命末期,還不能依自己心願好死

2015/11/16黃軒(台中慈濟醫院預防醫學中心副主任)@康健雜誌返回列表頁

伯伯今年78歲,之前在別的醫院診斷癌症末期,這次因為很喘,喘到無法送到他原本醫院,半夜就被送來本院急診,急診醫師和兒子溝通,了解兒子態度是無論如何都要求醫師要救到底,很快的伯伯就送入加護病房了。

伯伯入加護病房,即使已經給了氧氣治療,依然喘噓噓,值班醫師問伯伯要不要插管治療,伯伯拒絕了,問他為什麼,才知他上個月才被插管急救過,他表示非常痛苦,他不想被插管,至今胸部因胸壓導致肋骨骨折和電擊,還在疼痛;由於插管他就被迫躺在床上不能説話、四肢被迫約束不能動、也無法下床,他恐懼眼神和涙水一直在眼眶裡打轉,任何醫護人員聽癌末病患如此表達,都能理解和給予尊重的。

值班醫師出去和在加護病房外頭等待的兒子說明父親意願,其實每個人打從心裡會期望依伯伯的決定,因為才急診出院不到2星期,又因同樣情況病危受苦,更何況伯伯是意識很清楚表達了一切;只見兒子臉色一沉說:「讓我進去和我父親討論看看...」

只見兒子拖著沈重腳步,走向伯伯,站立瞪了伯伯幾秒,接下來是責罵了:「你是怎樣?自己命都不要,你搞什麼?」「你以爲懂什麼,不急救你會活下去?」「我是你的兒子,我說了就算,誰不急救你,告訴我,告訴我啊!」

轉頭對我們醫護人員:「你們誰不急救我父親,我就告誰!」他那狂燥罵的聲音,響徹夜空,伯伯只是偶爾用他無力的手指抖動指向兒子,氣得喘不過來,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,兒子狂氣到對伯伯罵出了一大堆髒話,難聽到極點,護理師馬上分成了2組人馬,一組安撫兒子的情緒、一組又對伯伯安慰,把情緒激動的兒子拉出外頭,請志工協助安撫;伯伯全身顫抖,很快被接下來的醫療常規打藥鎮定、又被再次插了呼吸管子、鼻胃管、尿管、隨著血壓拉不太回來正常,接下來又裝置入動脈導管、中央靜脈導管等;當然伯伯再次被約束、四肢和全身再次緊緊挷在床上不能動了。

我看到伯伯時,已經是隔天早上,昨晚的一切大家一五一十回報;年輕醫師一直擔心我瞪他,替癌末病患做了那麼多處置,一直反覆說有和病患本人談過、癌末病患本身不願,可是兒子很爆怒堅持要救到底;其實我能諒解值班醫師的,若沒有去做,肯定兒子會告他的,若他不施行急救滿足了病患的心願,給他安寧往生;在人世間,只有伯伯會謝謝感激值班醫師,只可惜殘酷現實在上法院時,那時候伯伯早已不在人間,死無對證呀!

我和一群醫護人員在床邊看伯伯,伯伯早已陷入深度昏迷,再怎麼拍打他,也毫無反應了;尿已經開始沒有出來了,三種昇壓劑、強心劑正在使用、血壓也只有60上下左右、大腿2側出現了網狀紋路、這是嚴重休克才會出現痕跡、鼻胃管正流血、全身也逐漸出紫班,我看了伯伯慘況,握住伯伯冰冷的右手,不禁嘆氣:「如果你們是伯伯,感受如何?」我等了幾秒,回頭看大家,才有護理師A:「伯伯一定不舒服!」護理師B:「可是兒子完全不放他走啊!」值班醫師:「主任,你要進入撒離維生系統程序?」我搖搖頭:「兒子呢?請聯絡一下好嗎?」我現在能做什麼呢?只有趕緊叫回狂駡父親的兒子回來,當然也包括了所有家人,我的同仁知道我又要替病患家庭會議了。

或許他們或多或少有心理準備,很快就到齊了。我誠懇告知我們團隊一整晚急救,伯伯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了,想聽聽大家意見,兒子情緒似乎未穩定下來:「我才把父親送來一個晚上急救,就說我老爸沒有救了,你們有沒有急救不當?你們這是什麼醫院!」

兒子還在情緒失控狀態,我儘管心裡在想:不急救,你要告醫護人員;急救不成,你又說大家急救不當,其實這種前後說法,都是在傷害醫護專業的心啊!我依舊耐心地說明前因後果,並帶所有家人直接到床邊看伯伯全身瘀血冰冷身體;這時候,兒子忽然跪下床邊:「爸爸,對不起,我不知急救後整個身軀變化那麼大,那麼一直讓你七孔流血躺在床上,我不要、我不要這樣的...嗚嗚!」我彎下腰把兒子拉起來,眼前血壓已經快量不到了,也趁兒子有懺悔之心:「爸爸想要回家休息,病太重太累了,你愛爸爸,我們大家愛爸爸,就陪伴爸爸回家,好嗎?」終於整個家庭能夠接受事實,團隊就協助伯伯完成了要回家的所有程序。

其實臨床上也看到不少類似這種殘酷的實情;尤其是那種被強迫下的急救,大家都得急救。最痛苦就是病患自己了,可以想像伯伯一定想像不到,56年前他喜獲麟兒的喜悅、56年後臨終前看到的是兒子失控駡髒話對著自己畫面,更重要最後自己沒力氣拒絕兒子替他做的決定,更不用說還有什麼力氣駡回兒子;而完全必須守法的醫護人員就得依醫療常規走完急救程序,一直急救到底,不需理會這種急救是無效的醫療,也假裝不知道這種急救措施包括胸壓、插管、電擊帶給這癌症末期患者即傷害、又痛苦、亦催殘,不然醫護人員會被告的。

這種強迫下的急救,最後連伯伯的兒子也得付出懺悔的代價,奪取病患本身意願,不理其自尊心,我常看了自己心裡還是不舒服。可知我們人人怕死,但最怕的,最恐怖的、也最令人難過就是,在生命末期,不能依自己心願好死。或許我們該思考如何還給病人,在疾病末期時,應有的「病患自主權利」,好死或是善終,簡單而言:也不過是每個人生命最後,還都能平安、祥和度過就好,不是嗎?

資料來源:http://www.commonhealth.com.tw/blog/blogTopic.action?nid=1376 (康健雜誌)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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